尼昂

尼昂的哨声

体育场的喧嚣在终场哨响的刹那凝固。尼昂——那位鬓角微白的老裁判——收起黄牌，独自走向球员通道。汗珠沿着他深刻的法令纹滑落，在荧光灯下碎成细小的光点。通道墙壁上，四十年的斑驳水渍蜿蜒如地图上的河流。

更衣室里，尼昂拧开锈蚀的水龙头。冷水冲刷指关节时，他想起父亲的话：“裁判是赛场上唯一不该被记住的人。”可就在今天，他的两次关键判罚改写了比赛走向——第一次是第63分钟那个充满争议的点球，第二次是补时阶段那张直接红牌。此刻，胜利者的欢呼与失败者的咒骂，都隔着混凝土墙壁嗡嗡作响。

他换上便服，发现衣领内侧有个小破洞。妻子上周说要缝补的。尼昂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初执哨的那个雨夜，也是这件衬衫，也是类似的争议判罚。那时他整夜未眠，反复观看录像带。如今他明白，有些瞬间就像足球的运行轨迹——无论用多少机位回放，那决定性的接触点永远藏在视线盲区。

走廊尽头，年轻球员们簇拥着离开。有人回头看了尼昂一眼，眼神复杂。尼昂微微点头，将哨子放进大衣口袋。金属贴着掌心，残留着体温。他推开侧门，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。看台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，像正在淡去的墨迹。

明天会有分析文章，会有球迷争论，会有技术委员会的报告。但此刻，只有这个走向停车场的身影，和口袋里那枚沉默的哨子。尼昂发动汽车时，收音机正重播比赛片段。他关掉广播，摇下车窗。远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，每一盏光里都藏着未被言说的规则、瞬间的判断，以及所有不得不做的选择。

夜色吞没了尾灯的红光。绿茵场在身后静默如海，而裁判尼昂，继续带着他的哨声，驶向下一个需要被裁断的星期六。